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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学天地] 疯 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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★楼主★
发表于 2014-4-3 10:19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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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去年,回家与邻居闲聊的时候,听说老家的那个疯子因车祸死了,肇事司机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。她也被几个好心的老人送去了火化场。
   走进村子时,那片荒地上隆起的一个小土堆。就是当年那个活生生的疯子,自称“天下无敌手”疯子的坟。
    疯子姓罗,她原来没有疯的。上个世纪70年代末,也是她十八岁那年,父亲生了一场大病,换了几家医院也没能把他医治好,由于长期病疾缠身,父亲明显瘦了,以至于不能下地干体力活,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。
    一天,她母亲请来了个算命的瞎子。瞎子说她闺女的八字跟您那位犯着了,须把您闺女嫁了才能好得了这场病,一为避灾,二为来喜......她母亲原本迷信,看瞎子都说到点子上,心里自然起了几分波澜。又去附件庙里抽了一回签,她母亲吓坏了,马上声称嫁女,没几天,提亲的人来了不少,只是她死活不依。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:“孩子,你也大了,该嫁了。这个家不能没有你父亲呀,你兄弟都还没娶媳妇,你就选一家条件好的吧!”她缄口不语。

  时隔不久,父亲的病越来越重,稀饭吃了也吐回出来。邻居老人预测寿辰已尽了,须得办理后事。乡亲们纷纷指责她铁石心肠。母亲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,不愿意搭理她,厨房里烧火时也从她手里抢过火钳,自个儿夹柴往灶坑扔。红红的火光映出的是她母亲一张冰冷的脸。她默默走开。从此,她也不吃饭了。
  一天,母亲为父亲喂粥,撒得满身饭粒,母亲号啕大哭起来。“造孽啊,养了你这个克星,没心没肝的。你这老头子,为什么不快点闭气,死了算了?”
    她看在眼里,眼圈红红地说:“母亲,我选王家。父亲,是女儿对不住你。”
   “不要你的情!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。横竖我就是一死,权当我没你这个女儿!”她父亲竭尽全力抬起头叫出声来,说完了,闭上双眼头转向里侧......
  她一怔,然后木纳地进了屋。
  过了两天她就嫁了,也没办酒席,对方拿了满堂的聘礼来。新郎不是王家的,而是李家的,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,又聋又哑,快三十了。
  嫁出去了,父亲的病却也没好,没半个月就去世了。人们纷纷指责她是因为生怕遭雷劈,才赶紧嫁人的,前世一定是害人的狐狸精。家里兄弟也当着众人的面发誓不让她回母亲家。
  她木然的不说话,任凭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。每逢要路过她父母家,她总是停留在远处望,想极力搜寻到什么。人们走近了,她便低下头匆匆离开。到不远处便又停下来回头望。最后还是含泪走了。
  聋哑丈夫也是不说话的,但会“啊啊啊”地叫个不停,指挥她做这做那。有时,她领会不出他说什么,或是做得慢了,便会遭到一顿毒打。她自始至终都不说一句话,只是看着聋哑丈夫,然后静静地做事。她家婆婆便骂,别人家媳妇都乖巧着,为何我们家那个整天一张死人脸?我们家有冤气啊?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彩礼,娶了个这么不中用的!
  她周而复始地做着事,似乎没听见这番话。
 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,婆婆虽然骂她,但没让她做多少事了。她会偶然向婆婆说要吃点什么,婆婆也会兴高采烈地去买。只是聋哑丈夫似乎有一股傻劲,经常打她骂她。婆婆便骂她儿子,你小心打着你儿子,我要你的憨龟命!她在一旁,微低着头,一手护着肚子,一手抓着椅把。她的腿生疼,被聋哑丈夫用椅子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  夏天,雨水多了,河里的水漫过了田埂,眼看着一年的稻谷就要毁了。她拿了把铁锹,挺着个大肚子去挖田埂。聋哑丈夫跟在她后面,手里拿着几根钓竿,傻傻地笑。她一锹一锹地挖,聋哑丈夫拿着钓竿这里站一下,那里蹲一下,时不时发出“啊啊”的叫声。她挖几锹,就抬头看一下,见那聋哑丈夫还蹲在水边,又弯下腰去挖。她感觉很热很累了,便招呼聋哑丈夫回去。聋哑丈夫不理她。她又站了一阵子,慢慢地回去了。日头都落了,聋哑丈夫还未回来。她猛地一惊,又呆了一阵子,醒悟过来,便急急地叫唤婆婆。她似乎不会说话了,只“啊啊”了两声,跑向河边。
  尸体捞上来时,月亮已经上升了。围观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。她站在一边,没有哭。那尸体胀得跟水牛一般,全身发青。婆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天抢地。
  “我的儿啊,你死得好惨啊,哪个害死你的?你跟我说!我这就索命去!”“我的儿啊,哪个嫌你聋啊,哪个嫌你哑啊?你为什么要去死啊?”人们唉声叹气,说好端端地去修什么田埂,过两天水就退了,抽水还来不及呀!
  是啊,自家人自己不看好,安的什么心!
  ……
  于是,关于瞎子算命的事,关于她父亲去世的事又一件一件被抖落出来。人们议论纷纷,三三两两凑在一块,一个个都压低嗓子又眨眼又努嘴的。但谁也没说出她的名字。有人劝婆婆,说算了,人死不能复生,看在未出生的孙子面上,养好身体。
  正是这句话,她婆婆骂起来:“不是为我的孙子,我早把这个狐狸精赶出家门了。只可怜了我的儿子。”然后呃呃地哭起来。
  她站着,呆呆地看着横在地上的尸体,瞄了一圈围观的人,慢慢地进屋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沐浴在她身上显得惨白。
  屋后,凄厉的哭声又响了起来。
  每天,婆婆找一切机会骂她。饭桌上,婆婆把掺有鸡蛋的汤狠狠地放在她面前,喝道,为我孙子喝下去。她行尸走肉般的端起碗无声地喝完。
  躺在床上,看着肚子,手动了动又摸了摸,眼睛里似乎有泪,也似乎没泪。婆婆在堂屋里骂骂咧咧,把桌椅板凳弄得丁丁当当响。“我是欠了谁的,让我受这些苦?老天啦,我怎么不死了算了?”
    秋天到了,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。冰凉的雨落下来,枯败的叶子和着泥碾成了土。寒风一天紧比一天。
    一个漆黑的夜晚,孩子出世了,胖墩墩的一个小男孩。婆婆抱着孙子一个劲儿亲。她笑了,一丝不易觉察的笑。她示意让她看看孩子,婆婆马上变脸不高兴了,瞟了她一眼,极不情愿地放回去。她抱着孩子,久久地凝视,她的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,充满着慈爱,充满着灵性。一个十九岁的母亲!
  坐了两个星期的月子,她便下地干活了。孩子从早到晚都放在婆婆那儿,除了吃奶,婆婆几乎不让她抱孩子。
  有一天,婆婆给她收拾了一间柴房,搭上一张铺,摆上一张床,便把媳妇的被子衣物全抱过去了,说是为了孩子好,避避邪。
  她也不言语。碰到哪家姑娘抱着孩子,她会目不转睛地看着,人们便像遇了鬼似的避开。
  孩子一岁了,竟会脆生生的说话了,一点也不像他死去的爸爸。婆婆更加欣喜了,也更加谨慎起来,她断了孩子的奶,每天改喂牛奶。
  她紧闭着嘴唇,目光也呆滞起来。当她远远地听到孩子叫她“妈妈”时,她似笑非笑了一下。在村子里东走西逛,小孩子就用石块砸她,她呵呵笑着。晚上,她坐在柴房里,撩起衣服,露出乳来,等着孩子来吃奶,直等了一夜。婆婆便骂她败家,把钱当水漂,那灯点着不要钱啊!她便熄了灯。
  孩子三岁了,叫她“妈妈”,怯生生的。她远远地看着孩子,喃喃着什么。那年,电视上流行《霍元甲》,小家伙有板有眼地模仿着霍元甲情节里的招式,对小朋友说,我是天下无敌手!她看着孩子,微张开嘴,说天下无敌手。她的孩子在小孩当中长得最高最漂亮,也最聪明。她笑了,真的笑了,眼弯弯的,很漂亮。
  一天,孩子感冒了,咳嗽得厉害。婆婆没请医生来,倒是请了个算命的。算命的说这家里不干净。婆婆立马拉下脸来。
  她终于被赶出来了!
  婆婆说,就算为了你儿子,你走远点吧。我们对你也不薄了。她默默地拿了几件衣物,看着床上的孩子,出门了。
  又烧香又拜佛,又灌了几碗姜汤,孩子的病马上就好了。她在村庄边缘晃悠。她看着家的方向,哦,不是家,是孩子住的方向。她似乎有点疯了,她看到孩子便笑。
  一个黄昏,夕阳让大地穿上了一件血红的外衣。她踉跄着回来了,一种感觉迫使她回来。她回来了,见到的是躺在小棺材里的孩子!围观的人无不伤心落泪,见她来了,纷纷避开。
  一个泼辣的婶子骂道:“你这害人精。原来你还在这里啊!你走了你儿子就不会被车撞死了!你还有脸回来!”婆婆已经晕厥过去了,一会儿醒过来,看见了她便像恶狼一样地扑上来,对她又打又骂。她不还手,扭着头,双眼看着孩子。
  婆婆打累了,哗哗流泪。她扑通跪下去,摸摸孩子的脸,她很少这样摸孩子的脸。又用衣袖拭孩子通红通红的小脸,深情地注视着孩子,嘤嘤唱道:“宝宝乖,快睡觉。宝宝乖,快睡觉。妈妈为你唱歌了。宝宝乖,快睡觉……”众人见她疯了,忙把她推开。她还是一个劲儿唱:“我的宝宝乖,我的宝宝真勇敢。我的宝宝躲哪儿了呢?怎么丢下妈妈呢?”……

  人们也不再阻拦她,一个个泣不成声。
  孩子没了,一个疯子。天边,夕阳冷漠地沉下去了,一道深沉的红在缓缓流动。
  她彻彻底底疯了。走过了一村又一村,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,逢人便表演霍元甲的招式,大叫,我是天下无敌手!一天,碰到自己的母亲也不认识了,只是呵呵大笑,没命的跑,嘴里还喊着:“看我飞,我是天下无敌手!”一个趔趄,摔倒在地。她母亲含着泪,拿了一套衣服出来,连哄带骗给她穿上说,你走吧,谁叫你命苦,谁叫你生得八字不好,母亲也没办法啊!
  她抱拳笑笑说“后会有期”,又开始跑起来,鞋子都跑掉了。她母亲摇摇头,任泪水直流。
  春节过后,我便看到了她,衣服一缕一缕的,浑身黑漆漆的。见到小孩子拿着棍子,她也拿起棍子舞起来,跟着叫喊,我是霍元甲!那帮孩子也太顽皮了些,骗她做各种事情。一次她从高阶上“飞”下来时,竟摔得晕了过去。行善事的老人把她领回家,烧了热水给她洗澡,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。
  “好端端的姑娘,怎么疯了?”老人不禁叹息。
   她笑着,手里还一招一式的。
  “我问你,你姓什么?从哪里来?家里人呢?”“我姓罗,罗。从——那里来。”她转了个圈,指了个方向,接着便左顾右盼寻起东西来。
  “你孩子呢?”“他们不要我,孩子也不要我。嘀嘀——被车撞死了,被我害死了。看剑!”她抓起一跟棒子,刷刷舞起来。“我是天下无敌手!谁也动不了我!”她从屋里跑出来,在大路上狂奔起来,一手在空中抡着圈挥着棒子,引得家家户户出来看热闹。
  村里每年正月要放电影了,晒谷场上人山人海。电影演起打戏时,她捡起一根甘蔗稍子转着圈舞着,开辟出一块小场子。然后声嘶力竭地叫道:“我是霍元甲,谁敢上?”人们纷纷笑她,有的甚至逗她干坏事。一些不要脸的男人竟骗她脱衣服,被几个老人喝止了。小孩子手拿“武器”围着她站成一圈。她也稳稳地站好马步,随时准备进攻。随着台下掌声响起来,她大喝一声,跳得老远,小孩马上散开。掌声越来越急,她竟在地上打起滚来,手脚乱抓乱踢喊着“天下无敌手”。一个孩子冲她说,你不是天下无敌手。她朝那孩子追去,大喊我就是,我就是,谁也比不上我。小孩索性往河边跑,一转弯就不见了。她不顾一切的跑,刹不住脚,“扑通”一声掉进了河里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直抖仍然跑回晒谷场去,在人群中间演她的霍元甲。
  再来我们村时,她竟挺着个大肚子。人们便骂:“谁造孽啊?连疯子也不放过。”有人问她肚子怎么大了,跟谁睡觉了?她呵呵笑着却浑然不知。在追赶一辆飞奔的大货车时,狠狠地摔倒了,被人们抬进医院时,肚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。她凄惨地大叫并不停地挥舞着手脚。
  造孽啊!人们看着她连连叹气。
  好心人为她换了一身衣服。有人还特地为她打了一个包,里面装上衣物之类的让她背上。
  人们不厌其烦地指导她,她却跑开了,离开了我们的村子。有外出的人回来说,她在外边肚子大过几次了,活生生地流了几次产,都是自个儿摔打的,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。

  前些年,她回来过,几乎是赤身裸体的,头发又长又乱,胸前塌扁得不成样子了。她还是那样跑,那样自称“天下无敌手”。
  电影又开始了。她在马路上哼哼唱唱地走,突然她看到一个小孩站在马路中间,她抡着胳膊跑上去,小孩被吓得跑开了。一辆飞速奔驰的车开过来,急刹车的声音刺破耳膜……
  她在救她的孩子么?
  人们简单的把她埋了,说死了原本好些,不能再受苦了。
  我回来的那天,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不时传来阵阵闷雷,想必要下雨了。经过那片荒地时,我看到一个老妇人蹒跚地离开那座孤独的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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★沙发★
发表于 2014-4-3 11:10 | 只看该作者
虽然很喜欢看文学,楼主有点长啊,做个记号空时间来看

点评

静心去研读。 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-4-3 23:16
★板凳★
发表于 2014-4-3 11:18 | 只看该作者
看了很有感触!!!

点评

你也是位有情有意之人啊!赞一个。 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-4-3 23:15
★地板★
发表于 2014-4-3 12:45 | 只看该作者
封建迷信害死她了

点评

是啊!上个世纪60年代的故事,这个时代分享。 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-4-3 23:14
5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4-3 23:14 | 只看该作者
游于艺 发表于 2014-4-3 12:45
封建迷信害死她了

是啊!上个世纪60年代的故事,这个时代分享。
6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4-3 23:15 | 只看该作者
草木雅居 发表于 2014-4-3 11:18
看了很有感触!!!

你也是位有情有意之人啊!赞一个。
7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4-3 23:16 | 只看该作者
街角寂寞 发表于 2014-4-3 11:10
虽然很喜欢看文学,楼主有点长啊,做个记号空时间来看

静心去研读。
8
发表于 2014-4-29 11:27 | 只看该作者
看的很心酸
9
发表于 2014-6-16 17:31 | 只看该作者
我看的好想哭啊  这个女人太可怜了

点评

说明你是好女人,很感性。 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-6-23 19:22
10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6-23 19:22 | 只看该作者
菲儿么么 发表于 2014-6-16 17:31
我看的好想哭啊  这个女人太可怜了

说明你是好女人,很感性。
11
发表于 2014-12-17 21:01 | 只看该作者
写得真好,感人啊!期待下一篇美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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